2006-03-07

《旅者之國》巫妖的信差

水晶球內的白霧翻騰著,漸漸顯出某些景物。


一座巨大、黑暗、邪惡的廳堂,由粗鑿的岩壁構成。空間呈現長橢圓 形,光線不足導致高度難估計、大約在四 或五層樓上下,廳堂底端巨大的三層階上、置放著白石雕成的樸素王座和巨大的火盆,王座後壁上浮雕了繁複古老的圖騰,因為時間摧殘而難以辨認。火盆的火油, 沿著四壁下的溝槽延燒,替廳堂提供了詭異歹的照明,石壁上隱約可見無數未完成的雕像、以粗胚的形態沉睡著。 

廳堂正中央有三個人。 

兩個穿著鎧甲的男人跪伏於地,臉幾乎平貼在地面上。第三人站在他們之前,抬頭挺胸、卻雙拳緊握。 

水晶球的角度改變了,移動到三人側面。 

站著的少年約莫二十來歲,五官端正、四肢修長,一頭灰白色短髮、和一條垂在頸後長過腰際的辮子。他的表情嚴峻冷硬、堅實難摧,穿著的輕型護甲裝飾精緻,鮮豔的藍色背心有著血紅色滾邊。 

他是米亞‧古力塔夫,這塊被神祇玩弄而天翻地覆的大陸上、著名的信差之一,人稱「白少年」、「領路者」、或者是「白夜」。雇用他的代價高昂,但絕對值得,不論天崖海角、不論禍福喜怒,他從未失敗。 

米亞,時間的信差,卻毫無武裝地站在這裡。 

「饒了我吧、饒了我吧…」跪在米亞右側的男人哭了出來,口齒不輕地求饒。米亞抿起嘴。 

火光無法到達的天頂的黑暗裡,傳來輕微摩擦的聲音,由左至右、由右至左… 

「求求你…」左側的男人也終於崩潰了,他瘋狂地噫語、不停磕頭,迸出血了也不停止。 

左右兩人的祈求和頭殼撞擊的聲音,加上大廳中的回音,合奏出奇妙的曲調。 
 
空中的摩擦聲轉向頭頂上方,逐漸靠近、下降。米亞依舊瞪著前方,沒有分心。 

從天頂的黑暗裡,降下了一條巨大、超過一人環抱的蛇尾。 

緩緩地、緩緩地,不受重力影響般地,蛇尾降下了。然後是蛇身,落在地面上的部分盤繞起來,一層、一層、又一層… 

蛇身長的彷彿無止境,深綠、灰黑的鱗片在火照下閃閃生光,蛇身雖然是「活著的」,鱗片下的皮膚卻乾癟如紙、甚至有數處撕裂見骨。 

這隻蛇,如果它是蛇,那麼它也已經死亡許久、已經是木乃伊了。 

彷彿過了永遠那麼久,長而盤纏的蛇身終於全數降下,米亞的表情一點兒也沒有改變。蛇頸終於出現了。但原本應該接著蛇首的部分、卻接著一名男子的上半身。 

蛇身男子緩緩地在三人面前盤成大圈,他安靜地看著米亞。 

男人上身全裸、肌肉結實健壯,背上長著的兩隻巨大肉翼、一如他的蛇身,只剩下乾枯的筋脈連著森森白骨,一張、一合,一張、一合。男人五官深刻、深陷的雙眼卻有著爬蟲類的金黃,薄細的唇中,不時吐著腥紅蛇信。 

米亞抬頭、直視他的雙眼,毫不畏懼。男人也注視著他,一邊輕輕彈了彈他修長死白的手指。 

瞬間、兩名伏地哀求者化作飛灰,伴隨著長長的哀鳴,消失在火焰熱力引起的氣流中。 

米亞瞪著蛇身男子,用冷硬的聲音說:「亞他利雅,你還要我做什麼?」 

亞他利雅、半龍巫妖,發出輕微嘶聲傲慢地笑了,他移動著自己的身體,一環又一環地將米亞圈在中間。亞他利雅把嘴唇靠到米亞耳畔,用他低沉的氣音說:「還要什麼?」

即使感到噁心,米亞也沒有表現出來,他依舊毫無感情起伏。「這是我在問的,你到底還要我做什麼?」 

「你認為我還要你做什麼?」輕柔的回答中,蛇信輕輕地掠過米亞側臉。亞他利雅逼近米亞,直到帶著灰土味道的氣息吹在他臉上。「你要什麼?」 

「別再對那些信差出手了。」 

「為什麼?」亞他利雅可以感受到少年說話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,溫暖、富生命力、未來光明。他舔舔嘴唇,只有嚐到自己的死亡。 

「你已經有我了,亞他利雅,我會幫你工作。所以你不需要再抓任何信差回來,對嗎?你不需要其他人了,放了他們!」米亞沒有吼叫,他說話的速度只比方才稍微加快一點。 

「是呀…有你替我工作。」 

「你還要什麼?我替你離間南方三國,殺害可能的繼承人,替你找到半龍巫師、說服甚至殺害他們,夠了吧!」 

「不夠。」亞他利雅輕柔的聲音極度堅定,他瞇起眼、高傲地冷笑。「你要替我征服這世界。」 

「…呸!」 

米亞瞬間變臉,一口唾沫直直吐在半龍巫妖的臉上。巫妖笑了。他嘿嘿地低笑,看米亞氣得滿臉通紅。 

「休想…」灰髮少年用緊繃如刀上琴弦的語氣說,他第一次流露出感情。 

亞他利雅把上半部蛇身離開了米亞、狂放地笑了。充滿優越、勝利、征服、和崇高支配的笑聲,在大廳的陰影間撞擊回蕩,連火焰也為之顫抖。 

直到米亞高亢憤怒的尖叫打斷他為止。 

「不要對我的朋友們下手!」 

笑聲停了。 

「你的朋友?」 

亞他利雅欺近米亞臉前。 

「哪個朋友?」他緩慢地繞著米亞打轉、一邊嘲諷地說,「那個你老是提起、想罵你想打你的半獸人?」 

米亞咬緊了嘴唇。 

「那個一板一眼、烹飪一流的廚房聖騎士?那個遲鈍又眼神凶惡的牧師?那個總是在你背後虎視眈眈的半精靈?還是那個冷淡卻很溫柔的女人類?啊…我知道了。」他把唇貼在米亞耳旁輕聲說,「那個花俏、不切實際、自我中心、總是很吵鬧的巫師。 

「不、親愛的,你已經沒有朋友了。」

「少囉唆!」米亞憤怒、又苦悶地揮出右手,重重地打在亞他利雅左臉上。
「你‧到底‧還要‧我‧作‧什麼!」 

巫妖嘶嘶笑著、離開米亞,蛇行回到王座上坐下。他長長的蛇信舐過方才少年掌摑處,除了自己冰冷死灰的肌膚外、還嚐到微溫汗水的淡淡鹹味。生命的味道。 

「你…替我到深淵地獄去。」巫妖說。 

米亞愣了一下,「咦?」 

「這是最後的工作,結束了、我就告訴你,有關你父親的事情。如何?」 

驚訝與意外稍微緩和了憤怒,米亞放鬆了身體。「要做什麼?」 

巫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,他用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的語氣,嘶聲說:「去深淵地獄,替我找到一個叫做潔西卡的女人。」 

「……」實在無法判斷現在的狀況是正是負、是優是劣,米亞盯著亞他利雅金黃色的眼睛、猶豫許久。 

他是在計畫什麼嗎?是另一次死亡與悲鳴的開始嗎?對於巫妖的冷酷,他聽得太多看得也太多了,更不要說那些經由他雙手送出的黃泉鑰匙。若是巫妖打算再傷害任何生命…米亞用力甩頭、試圖甩開罪惡感。 

「…好,我接。」 

得到答覆、巫妖揚了揚手。一扇漆黑的大門憑空出現在米亞身後,沉默、深不見底、而且讓人感到不安與邪惡。亞他利雅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,蛇行向米亞面前,一反方才充滿睥睨意味的俯視,他降低高度、平視著米亞。 

「去吧,信差。」 

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也不再有命令的意味,反倒有些許關懷的錯覺,米亞一時間稍微混亂、他想起了葉那慈。不論他接下來的任務是危險或是輕鬆,葉那慈總是這樣跟他道別,建立在彼此信任與默契上的朋友關係的語氣。 

米亞吞口口水,轉身面向黑門。他瞪著不分遠近的黑暗許久,直到似乎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其上。 

「我替你去地獄,」信差向雇主提出了他這次任務所要的代價,「你不準對我的朋友出手。」 

巫妖用公事公辦的平淡語氣回答他:「我答應你。」 

過幾秒、亞他利雅似乎有了別的想法,他湊近米亞背後,輕聲說:「我答應你,米亞‧古力塔夫。巫妖亞他利雅不會傷害你的朋友。」 

這彷彿給了信差勇氣,他深深吸口氣、跨出一大步,跨進了黑門裡。 

門內的黑暗立刻從腳部開始、侵蝕他的肉體、把米亞一吋吋一分分地拉進地獄,就在米亞的上臂開始消失時,亞他利雅再次開口。 

「我答應你不傷害他們。」 

聽見高傲重新回到他的聲音裡、米亞轉頭看著他,不明白已經為什麼要複述已經成立的契約。巫妖帶著詭異不明的微笑,等待米亞的頸部也融入黑暗,才繼續接下去。 

「我答應你不傷害他們,」他露出猙獰的笑容,「才怪。」 

就算米亞震驚、憤怒、憎恨,就算米亞對著亞他利雅怒吼了什麼,已經都聽不見了。 

黑暗淹沒了他,黑門也跟著消失。 

廳堂裡火焰搖晃,只剩下亞他利雅的影子在扭曲延伸,還有他邪惡回蕩的笑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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